离退休党总支 樊家林
我的家乡在重庆长寿县农村，离县城十几里路。
典型的丘陵地带，四周是连绵不断的山，在山的怀抱中，是起伏不大的丘陵群。植被繁茂，最多的是青冈树，零星分布着水竹、柏树。山坡上是一道道的梯田，或是成片的庄稼地。在山岗之间的坡脚，往往形成小河沟，积着浅浅的水，在夏季里才会有哗哗的流水声。
水是流向村子对面悬崖下龙溪河的。崖高几近千米，龙溪河像一条游龙，从远处山坳蜿蜒而出，在悬崖下，河面增宽，又消失在下一个山坳间。龙溪河的水总是清澈、平静的，远远望去，河水呈墨绿色，像镶嵌在山间的大宝石。白天，河面总有两只摆渡小木舟，从崖上看去，船如漂浮河面的落叶，不见摇动的双桨，只见划出的一道道波痕，而乘客像移动的逗点，跟小人国里的故事似的。我和村里的小孩，很喜欢在悬崖上面的山岗玩，有一段时间，我着魔似的想象，河里有大到令人恐惧的鱼、簸箕大的鳖、比人腿粗的蛇。
夏秋天清晨，不时有雾。奶白色的雾从龙溪河谷袅绕而上，先是一丝，而后几缕，再后一团，缠缠绕绕。最后铺天盖地，扑面而来，将山岗、树木、房屋笼罩。雾气在家门前的公路弥漫开来，追着路上进城卖菜的挑担人，直至将其淹没，雾中传来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的扁担闪动的“嘎吱”声，最后消失在雾的深处……
村子离县城不远，村民们时常去县城卖鸡鸭蛋、蔬菜，即便不出村子，也会听到一些城里的新奇事，不过都是些道听途说，聊作谈资而已。
村子叫孔家湾，村民大多姓孔，相互之间存在或近或远的血缘关系。两家不姓孔的，先祖辈也是孔家的姻亲，我家便是其中之一。外来户只有两家——下放农村改造的旧时保长和寄居教书先生。旧时保长年轻时嚣张跋扈，如今在此接受改造，难免经常被村民们经常”思想说教”，早已没有了往日气焰。寄居的教书先生日子则好过多了，他身形高挑，额头高高，中山装笔挺，眼神深沉、锐利，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，是如此的与众不同，但与人相见时又笑容满面，彬彬有礼，让人如沐春风，与大家就这么不近不远地处着。大家搞不懂他为啥来这里，有些人说他是在城里犯了错误，当然村民们也不过于追究，总喜欢在农闲时节晚上，聚集在他家前面的坝子聊天，那是我儿时记忆里的一段美好时光。我最爱听他讲解放前后城里的事，还有三国、水浒故事，给孩提的我无限遐想。
岁月流逝，时光似乎淹没了那些童年的遐想，直到1974年的一天，在邻座同学的一本书里，看到了郭沫若那首《天上的街市》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课本以外的诗歌。当我读到“远远的街灯明了，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。天上的明星现了，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。我想那缥缈的空中，定然有美丽的街市……”的瞬间，仿若一道闪电，划过我纯净而又无知的内心，诗的意象，连同龙溪河的景、奶白的雾，还有水浒、三国故事，弥漫开来，交融一起，幻化为对未来不知何往的憧憬。可以想象，在那个知识封闭匮乏的年代，如此浪漫诗句，对一个我这样的农村少年，会产生多么强烈的冲击！
自此以后，每每去县城卖完菜，我都会背着背篓，站在长江大桥上，久久凝望，看江面过往的轮船，听船低沉、悠远的汽笛声，想象着重庆、上海的模样——烟雾缥缈，楼房铺展天边，一望无尽。万家灯火，扑朔迷离，如繁星一样闪烁，那不就是我的天上街市吗？！
考上大学后，我迷恋上诗歌。当读到卞之琳的诗《断章》“你站在桥上看风景，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。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，你装饰了别人的梦”时，十分讶异，诗与桥上少年的我竟如此契合，莫不是诗人也曾有过桥上凝望？庆幸我的少年时代，心中有个天上街市，眼里有个桥上风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