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这颗糖，你管它榴莲味草莓味的，不都是糖吗，吃了总比不吃好。”李武仰在副驾驶位上，嘴里抿着一颗榴莲糖，还吧唧着嘴，右手揉搓了一会脸，喃喃了一句“困死了。”点上一根烟，便闭上眼睛。
杨帆从李武左手拿走那颗他并不喜欢的榴莲糖，“臭死了。”顺手将糖塞进右边裤包里。
杨帆打了一个哈欠，在扶手箱那摸索，摸到咖啡瓶，右手后三指便裹住咖啡杯，上面两根手指一点点地搓动瓶盖，然后一口猛灌在嘴里。他狠狠吞咽了一下，又瞪了瞪眼睛，想把这困意消去。
“蹦！”警车颠簸了一阵，把两人的困意一下打消了许多。
李武揉着眼睛，打着哈欠，点开了播放器，吱吱喳喳的声音将他俩的困意磨去了一些，他突然不困了，声音里讲述着他最爱的《神雕侠侣》的倒数第二章——郭黄夫妇死守襄阳。
李武把声音调得极大，或许是想吵一吵两人的困意，又或许是在叫醒什么东西。
“襄阳城郊，号角起伏，旌旗招展，剑戟如林。”“咱俩共抗强敌，便是两人一齐血溅城头，这一生也真是不枉了。”
李武听得痴迷，还摆动着脑袋，困意什么的都化作眼前的烟雾了。
杨帆碰了一下李武的左肩，“师父，又听郭英雄啊，这一段你恐怕看了不下三百遍。”
李武憨憨地笑了笑，“以前我给你讲这郭大侠啊……”。李武兴致刚起，扶着杨帆的右肩，侧过头来讲着。
杨帆将李武弄出的烟雾一撇一吹，“我们这一天天的，无非是帮老王家和老李家调节纠纷，今天这个丢东西，明天那个吵嘴了，大英雄？遥不可及。师父，我来了咱九丈原派出所也快三年了，像你说的再多磨磨性子，我真的觉得自己快像一个……哎。”
李武又吸了一口烟，抓着杨力的肩膀，“以前我啊，刚来也想当英雄……”
杨帆调了播放器，播放着早间新闻，声音调得更大，压住了李武的话匣子。“近日我市……”
李武把烟一吐，看了看杨力漠然的侧脸，便把头转向窗外的黄昏，缓缓挤出一句“红枫村的情况也是很艰难啊。”
李武扭头看了看杨力，拍了拍他的右肩，“最后一户，情况最艰难，老两口带着孙子……”
杨帆按了按喇叭，前面并没有什么狗，什么猫，更别说人，他又猛踩了一下油门，李武身体后倾，贴在座椅上，怒气一下上来，左手在杨力的脑袋上用力地一敲，“你啊，你啊，这脾气最像我，哎，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了。”
过了十五分钟的沉默，杨帆一个急刹停在路边，警车车身摇晃，地上卷起几卷土灰，玉米地头的老夫妇缓缓转头，显得有点手足无措。
“叔叔阿姨，我们是九丈原派出所的民警，今天来你们红枫村走访，也就是给你们讲点知识，防止被诈骗。”李武憨憨地笑着，“马上七点了哦，吃了晚饭没有啊？”说话间也将警察证出示，便又笑嘻嘻地坐在玉米地的一块沾满灰土的石头上。
杨帆在旁只是点头，机械地拿出警察证，然后点开录音笔，蹲坐在旁，将手里要宣传的防止电信诈骗的资料无聊地翻过来翻过去。
一切都按部就班，和早上基本没什么差别，杨帆神情僵硬，脑袋里又开始想一些天马行空的事情。
他一直想要生活有点“意外”，或者说是这个不需要他的世界突然需要他。
“婆，我娘给我的挂坠不见了。”一个小男孩用沾满黑灰的衣袖擦拭这眼角，话语带着哭腔，走路也开始发抖。
老妇人本来盘坐在玉米地头撕着玉米皮，一下站起来飞奔了过去，左手扯着小男孩衣服的后面，右手在他衣服上使劲地拍灰，“怎么弄的你这孩子，没伤着吧。”
“婆，坠子没了。”小男孩扯着嘴角，脸上其实有点擦伤，但却顾不上，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滚下来。
李武快跑着过来，“在哪掉的？我们马上给你找。”“ 就在三姨家的玉米地头……我……”
李武拉起杨帆就往旁边那片玉米地头跑，密密麻麻的玉米跟他俩差不多高，这时的天已经暗沉下来，李武年龄大了，夜间看得没有那么清楚了，弯着腰打着手电筒在地里面找。
杨帆只是跟着李武，玉米地头，虫子是少不了的，衣领那还总是有莫名的东西飘过、爬过，杨帆一只手打着手电筒，另一只手一直挠着衣领。
小男孩坐在田埂上，摸着崴了的脚，痴痴地看着玉米地，刚想站起来，又被老妇人按下来，“你在这等着，警察叔叔不是去了吗，肯定能的。”
李武一个踉跄摔倒在地，腰一下扎在玉米梗上，杨帆连忙将他扶起来，拉到旁边去坐着。
“我这腰不行，别偷懒了，你不是想当英雄吗，去吧。”
“不过就是找个东西罢了。”
“你看看那男孩，这不是一般的东西，他妈走的早，父亲娶了别的女的走了，这东西……”
杨帆回头看了看小男孩红肿的双眼，便一下冲进玉米地头。
这或许真的算一个意外，这个世界真的需要他了。
他全身上挂满了玉米须，偶尔还有几只虫子钻进衣服里，他顾不上，一直死盯着泥土地，杨帆终于看到了，那坠子就在石缝里，他激动地拿了起来，跑到小男孩面前，递给了他。
“小杨，可以啊，这才五分钟就找到了，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。”
杨帆脸上还把激动忍着，“没什么，小事小事。”
“这是我娘的……大英雄谢谢你。”小男孩低头看着玉坠，眼泪又一大颗一大颗滚落下来。
“大英雄……我哪算啊。小英雄，小英雄。”杨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用脏兮兮的手把头发上的玉米须撇开。
“就是英雄，管他是大的小的，不都是英雄吗？”
……
两人在路边清理着身上的灰尘、玉米须，杨帆嘴角止不住地上扬，“老李，我现在是英雄了。”
李武憨憨地笑着，“说不定明天还得给你送锦旗。”
两人笑哈哈地上车，杨帆从裤包里拿出那颗榴莲糖，放在嘴里吧唧着，点开了播放器，栏目里又讲起《大战襄阳》。
“安抚使何出此言襄阳在，咱们人在，襄阳亡，咱们人亡。”
“大伙儿上城抗敌，再不死战，还算是甚么男儿汉”
……
“师父，体检结果出来了，我这身体还真不错。上次在我们天港市抢险救灾，竟然没落下病根。”杨帆头发中小半许已是银发，脸上的褶皱里塞满了风霜，不过眼睛里有着一股强烈的精气神，一股英雄的精气神。
李武刚准备把体检报告收下去，就被杨帆先一步抢到，“师父你老人家这眼睛早就昏花了，还是我给你读吧，上几次你可是都是让那小王读的，他还不告诉我，这新人比我还倔。”
杨帆不可置信地用手指着报告一点点地看，“师父你腰没问题啊，多久治好的？”
“我腰就没伤过，混账小子。”李武指着杨帆那沧桑的脸，十年了，在李武心里，杨帆还是那个混小子。
“那……”
“我故意摔的，挂坠还是我给你放在那石缝里的，我早找到了。”
“怎么样？英雄。”李武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龙平小学那，晚上治安不太好，你带小王去看看。”
小王坐在警车里不敢说话，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，“你知道了？”
“你个混账小子，我可是你师父，还敢瞒着我这么久。”
“那他还是我师父的师父呢。”
“你你你……”
杨帆靠在副驾驶座上，看着小王，觉得他好像一个人，那股气不知怎么的竟消得差不多了。
杨帆点开了播放器，靠着椅子闭眼睡觉，“你开慢点，那路不好走。”
小王点了点头，偏头看见师父在睡觉，便缓缓调低了音量。
杨帆皱了皱眉，闭着眼睛，把音量调高，从裤包里翻出来一颗榴莲糖，含在嘴里，这才安稳地躺着。
“郭靖、黄蓉、吕文德、王坚四人从城头上望将下去，但见宋军阵势不乱，以一当十，高呼酣战，黑暗中刀光映着火把，有如千万条银蛇闪动，真乃好一场大战。”
小王嘴里边嘀咕边摇了摇头：“师父这东西都听了多少遍了。”
